中国证监会首席会计师办公室　2001年12月29日

由安然(Enron)事件引发的思考

　　最近，安然(Enron)事件在国际国内会计界和商界引起了极大的轰动。通过对该案件的分析及思考，我们可以从中汲取经验教训，以利于中国资本市场和会计行业的健康发展。

　　一、背景介绍

　　Enron是美国最大的能源交易商，是全球最大的能源巨头公司之一，在2001年《财富》世界500强排名第7位。其2000年的销售额高达1000亿美元，每股股价曾高达80美元。而自今年10月中旬，该公司宣布巨额季度亏损和可疑的资产负债表后，其股价一路下滑，目前每股股价不足1美元。Enron已申请破产保护，该案件可能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件。

　　Enron股价的大幅下跌最主要的原因是失去了债权人和投资者的信心，因为他们怀疑Enron所出示并经审计的财务资料是虚假的。从已公开的资料看Enron有以下的重要“错误”：

　　(一） 未将巨额债务入帐

　　Enron未将两个应纳入合并范围的特殊目的实体(Special Purpose Entity, “SPE”)的资产负债纳入合并会计报表做合并处理，但却将其收益利润包括在Enron的业绩之内。其中一个SPE应于97年纳入合并报表，另一个SPE应于99年纳入合并报表，该事项事发后Enron自愿重新作出会计处理并追溯到97年重新编制合并会计报表，其对Enron利润累计影响约为5亿美元。 SPE是一种金融工具。企业可以通过SPE，在不增加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中负债的情况下融入资金。华尔街通过该方式为企业筹集了巨额资金。对于SPE，美国会计法规规定，只要非关联方持有权益价值不低于SPE资产公允价值的3%，企业就可以不将其资产和负债纳入合并报表。但是根据实质重于形式原则，只要企业对SPE有实质的控制权和承担其相关风险，就应将其纳入合并范围。从事发后Enron自愿重新对SPE做的会计处理上看，当时的做法显然是错误的。

　　(二） Enron在97年没有将审计师所提出会影响当期利润0.5亿美元的调整入帐(安达信也接受了该处理，而97年的税后利润为1.05亿美元)。事发后，Enron已做正确的处理将其追溯于97年入帐。

　　(三） 将未来期间不确定的收益计入本期收益，未充分披露其不确定性

　　Enron从事的业务中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通过与能源有关的合同及其他衍生工具获取收益，而这些收益取决于对未来很多不确定市场因素的预期。根据美国现有会计规定，可以根据目前市场状况和对未来的市场预期将这些预计在未来期间实现的收益作为本期收益入帐(mark to market)。Enron未对未来不确定的市场因素及假设予以充分披露。

　　(四） 公司在合同上利用某种安排，在帐上多记应收和股东权益12亿美元。该做法违反美国会计准则，导致虚增股东权益。事发后Enron按正确的会计处理进行了调帐。

　　(五） 会计报表披露不便于投资者理解，不够充分，有故意误导之嫌。

　　二、安达信(AA)在Enron事件中面对的问题和处境

　　目前美国证券及交易委员会(“SEC”)已对Enron作正式调查并向安达信发出传票，要求安达信提供相关的文件记录。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会计师在被调查的各种审计事故案例中，其成功的抗辩通常是因为受公司的蒙蔽，未被告知有关事项。鉴于其专业限制，会计师进行的审计目的不是专为发现舞弊，专为发现舞弊而进行的审计成本会非常高。会计师的这种抗辩通常会被投资者、法规制定者及监管机构接受。我们汇总了“五大”近年来的审计事故，详见附件。但是，在Enron事件中，安达信所面临的问题与上述情况不同，安达信在Enron事件中可能面对下列各种问题：

　　（一） 对于SPE是否纳入合并范围

　　安达信称由于Enron未告知其与某一SPE的非关联股东签定的一份协议，导致安达信对于上文中提到的3%要求测算有误，从而同意未将该SPE的资产和负债纳入合并范围，导致少记负债约4亿美元。但Enron发表声明称其并没有向安达信隐瞒上述协议。 对于另一家SPE，安达信的主席承认由于安达信的判断失误，导致少记负债约1亿美元。

　　（二） 97年度安达信所提出的利润调整并没有入帐

　　该调整占Enron当年净利润的50%。安达信称此数并不重要，因为要看Enron历年的利润情况。但事发后Enron已做追溯调整。

　　（三） 将未来期间不确定的收益计入本期收益，未充分披露其不确定性

　　虽然能源合同的性质较为特殊，金融衍生工具的业务比较复杂，但这并不等于不需要如实做出正确完整的披露。会计师有责任不同意不全面完整的披露，更不能同意有误导可能性的披露。

　　（四） 多记股东权益约12亿美元

　　安达信称由于12亿美元中只有1.7亿美元是记入经审计后的股东权益(可能认为是错误的，但是金额并不重要，不必调整)，其余金额皆为2001年发生未经审计，安达信在审阅Enron第3季度的季报时已对此予以关注。

　　（五） 会计报表披露

　　安达信在会计报表附注中对SPE及金融衍生工具均有提及，但由于Enron的金融业务数以百计，其中一些非常复杂，难以一一披露。 需要指出的是，这些SPE都有Enron当时的财务总监(CFO)参与，有利益冲突之嫌，但对此Enron并未披露。

　　三、各方面的反应

　　对于Enron事件，各界反应都比较激烈，其中很多问题是针对担任Enron审计师的安达信。汇总各界的反应，主要有：

　　 (一) 对安达信独立性的质疑

　　安达信从Enron取得了约5,200万美元的服务费用，据安达信的主席介绍其中约2,500万美元是审计费用，约1,300万美元是咨询费用，其余是有关税务、会计系统审阅等其他服务费用。对于安达信是否会由于收取高额服务费用而影响其独立性，是各界比较关心的问题之一。安达信对此的解释是Enron是一个跨国巨型公司，拥有超过3000个子公司，经营业务比较复杂，安达信对其的审计服务收费是与Enron的公司规模匹配的，而其它服务收入并不影响其独立性。

　　(二) 对安达信执业质量的质疑

　　安达信在美国大型上市公司审计中最近发生的大案包括Sunbeam及Waste Management Inc.，Enron作为安达信的第二大客户，目前又处于被SEC进行正式调查的尴尬局面。引用Alan R.Bloomberg教授的评论，“如果这是安达信第一次与法规制定者(regulator)发生争议，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但这是第三次了，很难让大家视而不见。”

　　安达信在Waste Management案件中被指其合伙人在知情的情况下未阻止公司作出违反美国会计准则的会计处理。Sunbeam案件中，安达信被指未对公司使用会计准备金调节利润及违反美国会计准则多确认销售收入的问题进行调整。安达信已为上述两个案件支付了巨额罚款和法庭外赔偿。

　　法规制定者、投资者及律师可能要花费数年的时间从Enron事件中找出Enron及其审计师的错误。德勤-“五大”之一已被聘请对安达信的工作进行审阅。Enron事件发生后，Enron称其经安达信审计的大约4年的会计报表皆不可信。而实际上首先要对会计报表不实承担责任的就是Enron，它应承担其会计责任，安达信需承担的是审计责任。

　　与此同时，由Enron引发的SEC对安达信的调查，使安达信的业务可能受到重创，商界预期它的许多大客户会改由其他“五大”进行审计。安达信已经并且即将面临许多诉讼，SEC甚至可能会给予安达信禁止其在一段时间内承接新业务的严厉处罚。同时，安达信由于此事件可能会导致其职业保险费用大幅增加，甚至无法受保。

　　(三) 现有会计准则体系对新经济形势的适用程度

　　有评论说Enron向来擅长灵活运用新的财务结构和大胆的会计办法，通过打擦边球取得其神话破灭前的辉煌成就。由此引发了各界对现行会计规定存在的漏洞及其相对于经济发展的滞后进行改革的强烈要求。

　　(四) 证监会、投资银行、会计师事务所在资本市场的作用

　　Enron复杂的财务结构及金融交易即使是银行家、审计师和律师都很难掌握，普通投资者更是无法解读。公众期望证监会、投资银行、审计师、律师等中介机构在资本市场中发挥的作用与实际情况有一定差距。

　　四、对会计行业的影响

　　（一）会计准则体系

　　现在的经济情况非常复杂，它主要表现在：

　　* 跨国业务非常普遍；

　　* 高新技术企业发展很快；

　　* 金融(衍生)工具的种类愈来愈多，金融性质的交易非常复杂。

　　这些都要求会计准则要不断推陈出新，快速出台新的适应新经济情况的新准则。Enron事件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利用现有会计准则体系不完善导致的，因此该事件势必会加速会计准则与新经济的结合。如SPE的处理方法已经在会计、审计专业领域讨论了10年，但仍没有最好的定案。

　　（二）会计师行业

　　Enron事件引发了社会公众对会计师的信任危机。对于会计师在资本市场中的作用产生了质疑。“五大”在Enron事件发生后共同发表的声明中提到，会计师需要审视其在资本市场的角色及其对社会公众的责任。只有勤勉尽职有效的专业审计才能从根本上保证投资者对资本市场的信心，才能保证财务信息报告体系的正常运转。“五大”将继续致力于财务公开业务的改革，他们将向SEC提交新的建议，推动新会计、审计标准的制定。

　　除了修订出台新的会计准则、披露要求以外，在当前新经济飞速发展的情况下，如何评价新经济的风险因素，提高审计的有效性也是非常重要的。会计师行业需要加强合作，就如何改进现有的审计程序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从而真正提高审计的鉴证作用，降低审计失败的风险。

　　另外，对于如何协调社会公众对会计师的期望与会计师行业目前的执业要求也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之一。目前社会公众期望通过会计师的审计可以达到防止舞弊的作用，而目前会计师的审计实际上是起到合理地保证经审计的会计报表不存在重大错报的作用，其审计是建立在抽样的基础上的，而不是专为发现舞弊而进行的。如果以防止舞弊为审计目的，那么会计师需进行的是个案审计，其成本是极其巨大的，如EnronOnLine一家公司2000年的业务量就超过50万笔。上市公司可能无法负担由此导致的巨额审计费用，而这些费用最终还是要由投资者和资本市场来承担的。因此如何定义会计师对社会公众的责任也是Enron引发的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之一。

　　五、对于中国防止类似Enron事件的一些建议

　　（一）对于中国会计师的建议

　　1、培养专业化的CPA队伍 Enron事件之所以发生其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Enron的业务比较新，金融衍生工具交易复杂。如果会计师缺乏对该行业及该业务的了解，非常可能被蒙敞，无法发现其中的不当处理。因此，会计师也要走专业化的道路，针对不同行业建立专门的审计队伍，以避免由于不了解行业特点、缺乏行业知识而导致的审计风险。

　　另外，应强调“真实、公允”这一最终目的。会计师对于某些利用现有会计制度的漏洞人为操纵会计报告进行数字游戏的行为要更为关注。要注意不能因为照搬制度而偏离了“真实、公允”这一最终目的。

　　2、会计师的独立性

　　会计师在执业时需要运用专业判断，而独立性是影响其判断结果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对于中国会计师的独立性，可以从两方面予以考虑：

　　一方面，会计师事务所是否太过于依赖从某一个客户取得的服务收入。特别是需要考虑某单一客户的付费与会计师事务所的规模是否匹配。如果会计师事务所的主要收入来源于同一客户，某单一客户的付费与会计师事务所的规模相比过于庞大，会计师可能会由于经济利益的原因而影响其独立性。对此国外就有相关的规定以保证会计师的独立性，如香港规定会计师事务所从同一客户取得的收入不能超过会计师事务所总收入的15%。

　　另一方面，中国的会计师事务所在成立时多与政府部门、国有企业等单位存在千丝万縷的联系，尽管已进行了脱钩改制，但其很多业务仍是由于其原有挂靠单位或投资方的关系而取得的。这与国外会计师事务所纯粹是民间机构有很大不同，这可能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会计师的独立性。

　　（二）对现行会计准则的有关建议

　　1、对特殊事项的准则制定

　　根据对一些国际案例的分析，发现大多数问题都是发生在新兴的业务处理上，如新经济的收入确认、表外事项、金融衍生工具等等。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上述事项会愈来愈多，中国应尽快出台相关准则或直接借鉴国际会计准则，避免企业有漏洞可钻。

　　另外，中国还有一些特殊事项，如托管、重组、三产公司、关联交易特别是与大股东的交易、下岗人员费用等等，对此现有的会计准则和制度尚缺乏明确的规定，而上述事项在目前经济转型阶段发生的频率较高，迫切需要有相关的准则予以指引。

　　2、对于准则的解释

　　对于准则的解释也需要予以重视，已发生的有些案例就是由于企业及会计师对准则的理解与制定准则机构的理解不同而导致的。因此，中国在学习国际经验出台准则的同时也要注意对准则的相关解释要明确、可操作，同时还要保持一致性。

　　3、对于准则的监督执行

　　需要明确对准则各监督执行机构的职责和权限，如上市与非上市公司，由誰来监督准则的执行，由誰来对违规行为进行处罚。只有分工明确，才能更有效地监督准则的执行。

　　4、对于信息披露的要求

　对于信息披露不应以数量来衡量，而应从这些信息披露对投资者及报表使用人的实用性、可理解性来考虑。

　　（三）对资本市场参与者的监管

　　上市公司的任何问题最终都会反映到其财务会计报告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会计师才应对其财务会计报告负有相关责任。事实上，上市公司的很多问题是由于其公司治理结构、现行法规的不健全、处罚不利等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因此所有资本市场的参与者都应考虑如何发现上市公司存在的问题并寻找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案。

　　1、明确监管机构的职责和权限

　　目前中国需要明确划分各监管机构对不同类型企业，如上市公司与非上市公司，金融与非金融机构等的监管职责和权限，重新考虑对不同类型企业的监管架构，对各监管机构之间的分工需要进一步明确，以避免工作重复、职责不清，导致监管不利和被监管者无所适从。特别需要尽快明确的是资本市场监管机构的职责和权限。

　　2、划分监管机构的职责和权限的标准

　　在考虑由誰来执行资本市场监管职责时，最主要的一条标准就是看哪一个机构最具有经验、最接近市场，否则监管机构与资本市场脱节也无法进行有效的监管。

(由会计部技术顾问殷立基先生供稿)

附件一：“五大”近年来的审计事故一览表